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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捻青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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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捻青梅 第62节
      凛川城外,在树木草丛的掩映之中,立着一处驿站。此地已经荒废许久,茅草屋顶破败不堪,积雪从漏洞处渗入,在地面凝成薄冰。
      驿站内,温砚冷得发颤,他一边呵气暖手,一边向外张望,似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      然而,风势越来越猛,日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。
      他倚着门框,望向官道尽头,似是猜到了什么,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。
      罢了。
      温砚理了理微皱的衣衫,走向门前拴着的骏马,伸手想要解开缰绳。
      这时,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风驰电掣,他刚一回头,便觉脖颈一凉,凛冽的锋芒已压上咽喉。
      温砚抬头,映入眼中的,是谢闻铮那杀意翻涌的脸。此时,他疾驰而来,气息未匀,眼中凝着一层寒冰,半晌不语,但威压逼人。
      随后赶到的林昭言顺了口气,却是按捺不住,劈头盖脸一顿骂:“温砚,警告过你多少次了?你倒好,不知收敛,竟然……竟然敢撺掇江姑娘与你私奔!”
      听了这话,两人皆是眉头一蹙,温砚更是忍不住出声反驳:“林大夫,慎言,别败坏浸月的名声。”
      “到这时候了嘴硬?”林昭言气得上前一步,胸膛剧烈起伏:“我们查得清清楚楚,冰雕会的批文,舞狮班子的时辰路引,样样都是你温县令亲自签署准行的,还有,你今日居然还敢让人装扮成你的模样在县署坐堂?人和东西我们都扣下了,证据俱全,不是私奔是想做什么!”
      这样想着,他越说越火大,转头对着谢闻铮道:“怎么不说话?这种满嘴虚言,暗度陈仓的小人,你今日不揍死他,难消心头之恨!”
      “小侯爷,你这位朋友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?”温砚眼中毫无惧色,隐约还有几分无奈,他叹了口气,指向自己身侧:“你看清楚,我只备了一匹马。”
      “还想和江姑娘同乘一骑?真是厚颜无耻……”林昭言眼睛瞪得更圆。
      “够了。”温砚感觉心口一堵,实在无力和他争辩,转向谢闻铮,冷静地解释道:“我只是想帮助她离开,并无他意。”
      “离开?离开我吗……为什么?”谢闻铮手腕一颤,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,似乎从唇齿间硬挤出来的。
      温砚看清他眼中的痛苦,沉默片刻,低低叹了口气:“我不知道,而且我答应过她,不问来路,不求因由。”
      一股强烈的酸涩,以及无助,猛地攥住了谢闻铮的心脏,裁云剑随着他的情绪震荡,又进了几分,划破了脖颈的皮肤。
      鲜血顺着剑锋滑落,但温砚的表情仍然平静,似乎知道眼前的少年,承受的痛苦,不亚于利剑穿心。
      但是,谢闻铮还是克制住了即将失控的情绪,声音有些嘶哑,语气却带着执拗:“江浸月,现在在哪里?”
      温砚抬眼,望向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,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,她失约了。”
      气氛再次陷入凝滞,直至又一阵马蹄声传来。
      只见一名亲卫手中举着一册书卷,策马疾驰,马尚未停稳,便着急翻下:“侯爷,你命属下查看江姑娘近日借阅的书册,属下发现,此册有异,请您过目!”
      闻言,谢闻铮一把夺过,慌忙翻动,心跳也随之加快。
      忽然,一页素白的笺纸出现在眼前,显然是被刻意夹在书册之中。他打开一看,那刻入骨髓般的熟悉字迹,却只写了短短三个字。
      对不起。
      寒风穿过破败的驿站,裁云剑坠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      ==
      黑暗,深不见底的黑暗。江浸月只能感受到湿寒的气息贴着皮肤,苔藓的滑腻感从鞋底传来,隐约间,还有一丝冷风穿过。
      她定了定神,指尖攀扶着冰冷的石壁,一步步向前走。在绝对的黑暗中,时间的流速都难以察觉,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,一道光线映入眼中,分外刺目。
      她闭目片刻,朝着光源摸索而去,指尖触及一道石门,门缝处有一个圆形的凹槽。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特制的钱币,将其嵌了进去。
      “咔哒——”
      一声轻响,机括转动,石门缓缓打开。
      门内,别有洞天,是一间布置规整的密室,石桌石凳,桌上,一盏油灯晕开暖黄的光。灯旁,坐着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,一袭深青色袖袍,肤色冷白,眸光沉静。
      “久等了。”江浸月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      “喝杯茶,驱寒,润嗓。”男子执起案上的茶壶,为她倒了一杯,语气平和。
      江浸月在他对面落座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茶香沁入喉间,她颔首:“苍山新雪,果然还是北凛新采的,最为清冽。”
      男子闻言,唇角微扬,眼中多了几分探究:“江姑娘对北凛部,还真是研究颇深……”
      紧接着,他笑意一敛:“那么,言归正传。你三番两次传信,暗示北凛危在旦夕,又点名必须本王亲至,究竟……意欲何为?”
      江浸月放下茶杯,目光平视对方:“你当真是北凛摄政王,慕容瑾?”
      “如假包换。”慕容瑾迎上她的视线,灯光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一种熟悉的淡茶色光泽。
      江浸月心下一定,开口,字字清晰:“我想向您确认一件事。明宸太子,以及靖王殿下,是否皆为慕太妃所出,有北凛部的血统?”
      听了这话,慕容瑾瞳孔骤缩,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:“你查探此事?胆子不小!”
      虽未直接承认,但话中含义,昭然若揭。
      “我并非有意查探,而是在修编国史的过程中,偶然得知,然而,刚触及些许线索,便举家遭受灭顶之灾。”江浸月眼中掠过沉痛与决绝:“故而在问你之前,我心中已有答案。”
      “那又如何?往事已矣,此事若大白于天下,动摇的是月玄国的国本,非同小可。”慕容瑾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变得锐利:“你一个弱女子,为何执意深究此事,甚至不惜冒死寻我?”
      江浸月不答反问:“那我且问你,这么多年来,你就未曾察觉,月玄国如今的国君,有何处,不对劲么?”
      慕容瑾被问得眉头一拧,似乎也察觉有异:“此话何意?”
      江浸月发出一声轻笑,笑声有几分悲凉:“因为,如今龙椅上那位,根本不是真正的明宸太子。”
      “无凭无据,出此等逆天之语,你是不是疯了?”慕容瑾一拍桌案,神色严肃沉凝,眼中,掠过一丝杀意。
      “我没疯。”江浸月语气恢复了冷静,看向他,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:“你既然肯因我的传信而亲自前来,说明你内心,其实也有过怀疑,如今见冥水部倾覆,已经有了危机感吧。”
      “此处没有旁人,你我还是坦然相告为好。”
      慕容瑾眸光一暗,指尖轻敲桌案,缓言道:“十年前,陛下切断了与北凛旧部的所有联系,我不明其中缘由,故而感到不安,可你,为什么会无端生出如此猜测?”
      “不是猜测,因为……真正的明宸太子,已经死了。”她反复呼吸几次,说出这句话时,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      “什么!”慕容瑾惊得身体一颤,竟将面前的茶杯碰倒,茶水洒了一桌。
      江浸月顿了顿,终是把幼时那段痛苦的回忆,吐露出口:“在他垂死之际,曾告诉我,找到三个人,或可救他,或证其志。”
      “而第一个人,便是你,北凛摄政王,慕容瑾。”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记忆之中,茫茫雪原,冷风如刀,鲜血涌出,绯红刺目。
      “大哥哥,不要死,求求你不要死。”她伸出冻得发僵的手,紧紧捂住那不断渗血的伤口,拼命摇头。
      明宸虽然气息微弱,却仍然强撑着力气,劝她:“我怕是活不成了,你把我的外衣穿上,自己下山吧。”
      “我不走!你救了我一命,我岂能抛下你独自苟活?”她哭喊着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执拗。
      闻言,明宸竟极轻地笑了一下,随即面色变为郑重:“小妹妹,你若执意留下,我们都会死在这里。”
      他咳出一口血,气息更弱,握住她的手:“但你若能活着下山,帮我找到三个人,或许……或许可以救我,再不济……也能让今日害我之人,付出代价。”
      “真的吗?可是,我怎么做得到,我害怕。”她的眼中满是迷茫和纠结。
      明宸最后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深沉,远不是孩童所能理解。
      他松开手,吐出最后的嘱托:“我相信你可以。”
      “小妹妹,往前走,别害怕,也别回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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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  作者有话说:一走剧情我就好害怕[捂脸笑哭]
      就此,大反派出现
      明宸是好人是好人是好人,但宸帝是坏的
      第72章
      听完这些, 慕容瑾心神剧震,久久无言,连饮了几杯热茶, 都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。
      “即便你所言非虚,又能如何?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低沉:“如今那位根基已深, 权柄在握, 更何况时隔数十年, 证据早已湮灭, 单凭你的一段记忆,如何取信于天下?”
      “证据?”江浸月嘴角掠过一丝嘲讽:“但凡做过, 必有痕迹,更何况,李代桃僵者,其本身,就是铁证。”
      慕容瑾指节轻敲桌案, 眸光依旧深沉:“说得信誓旦旦,可仅凭你一面之词,我无法尽信。”
      “是吗?”江浸月眉梢一扬,自衣袖中取出一本手札,一边翻页, 一边冷静地陈述:“自从找回记忆, 这些年,这些仇恨, 我无一日敢忘,所以便将宸帝十多年来的行事脉络反复推敲,终窥见其习性与逻辑。”
      她抬眼看向慕容瑾, 眸光幽深莫测:
      “其一,远离故旧,避免身份败露。将慕太妃送往寺庙清修,调靖王至凛川驻守,还有你刚刚所说的,切断与北凛部的联系,皆是为此。”
      “其二,培植羽翼,又极其注重制衡。开科取士,擢升心腹,却又擅长用后即压,冷而复抚。赐婚给素来不合的文臣武将,互相牵制,利用江家打压兖王府,为的是确保所用之人,皆在掌控。”
      “其三,借刀杀人,清剿先帝其他血脉。利用冥水部之乱除掉兖王,再借谢家之手平定南疆,吞并冥水部。”
      江浸月微微一顿,语气渐寒:“所以,我猜,他下一个目标,便是北凛,与靖王。”
      紧接着,她又想到了什么,冷哼一声:“对了,我想他此次纵容南疆军在北境生事,恐怕不止是忌惮朔云侯的兵权,而是借机想打破北境安宁,乱而后平,一如当年对待冥水部。”
      语毕,她合上手札。石室之中,灯火跳跃,她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比久经沙场的老将,更为深邃沉稳。
      慕容瑾静静听着,看江浸月的眼神,从审视,到震动,最终转为叹服。
      “你竟然能将这些看似无关的乱局,串联至此?”他声音微哑:“可纵使看破,又能如何,难道你还打算将那人……拉下龙椅?”
      “不错。”江浸月眼中闪过厉色,如剑锋出鞘。
      “我要,报仇。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有力。
      见慕容瑾眼中仍有迟疑,镇定道:“既然已经看清他的路数,这局棋,我未必会输。”
      她眼中似有火光燃烧,慕容瑾沉吟片刻,感到胸膛中也一阵灼热,不自觉地前倾身体:“那你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      “第一,我此次前来,是希望你能找出铁证,证明真正的明宸太子,身负北凛血统。有些东西,是他伪装不出的。”江浸月看向他茶色的瞳仁。
      慕容瑾会意,点点头:“此事不难,当年阿姐产子被秘密记入先皇后名下,往来书信,脉案存档,北凛尚存副本。”
      “我知你心中仍旧存有疑虑,所以在此次会面后,我会去往南溟,搜寻他冒名顶替的证据,这是第二步。”
      “那……第三呢?”慕容瑾眉梢微挑。
      “如今,在宸帝多年运作之下,先帝血脉,唯剩两支,一支,为兖王之子,明珩,可他性情狠戾,并非明主。另一支,便是北境之主,靖王殿下。所以……”
      江浸月紧紧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第三,你要想办法把这两件证据,带到靖王殿下面前,他才是,成事的关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