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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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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990节
      处处要防,处处要兵。
      有的时候,刘粲都想倾国而出,带十几万大军东行,与邵贼决一死战算了。
      战胜了,或许可以拿回平阳、河东甚至西河、弘农,邵贼退至太原、上党、河内、洛阳一线防守,再度恢复几年前的战线。
      战败了,潼关不用守了,直接宣告亡国。
      但他现在没有信心。
      而且,邵贼失败了兴许还能退回去组织第二次决战,他失败了就直接亡国了,承受的风险压根不一样。
      消极防守看起来狼狈,但却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。
      不过,他现在越来越压不住举众决战的冲动了。
      输红了眼的赌徒都这样,指望一把翻本。
      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,或许可以如此这般……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四月底,聚集在平阳的兵马已经很多了。
      各郡征发的丁壮也在不断往马邑、云中输送粮草、军资。
      五月初一,大军出发前夕,邵勋召集中领军糜晃、中护军陈有根、丞相庾琛、尚书令裴邈、军司王衍、太保潘滔、军谋掾张宾、侍中羊曼、司农卿殷羡、五兵尚书柳安之等人进行了最后一次会议。
      “平阳重地,便交由中护军陈有根了。”邵勋看向跟了他二十年的老战友,道:“平阳三防府兵、济北二防府兵,皆付于你手,平阳一定不能出差错。”
      陈有根也不废话,直接说道:“我在城在。大王走后,仆便全城戒严,昼夜巡警,绝不给小人可趁之机。”
      “有你在,我便放心了。”邵勋点了点头,又看向糜晃,道:“子恢,我已将黑矟右营六千人调了过来。此部多为新卒,并未成军。长则练了年余,短则数月,但总比丁壮强一些。我将此军付予你手,沿河巡视,勿令贼人偷渡袭扰。”
      “遵命。”糜晃应道。
      全忠把平阳交给陈有根,他可以理解,毕竟他担任东海内史、徐州刺史的年头有些长,比不了一直跟在全忠身侧的陈有根。
      “如此,后顾无忧矣。”邵勋笑道:“我便可发兵北上,与贺兰蔼头决一死战。”
      庾琛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      不过王衍就不同了,他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不知大王决意打到何时、何地?”
      战争就要设定目标。
      没有目标,打到哪算哪,那是乱来,很可能崩盘。
      “先取盛乐。”邵勋说道。
      “若贺兰避而不战,则何如?可要一直打下去?”王衍问道。
      能开启战争,也要能结束战争,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      如果战争始终结束不了,他又得下乡筹粮卖老脸。
      这倒没什么,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,已经不是很在乎脸面,问题是征粮太多会引起反弹啊。
      “贺兰氏若避而不战,我便迁徙部落而来。”邵勋说道:“段文鸯得了旋鸿池,喜不自胜。北口镇将苏忠顺以辖内山多地少为由,请徙。盛乐那片地,可了不得,便是迁徙中原百姓种粮,都能大获丰收,遑论放牧。贺兰不要,有的是人要。”
      当然,想要盛乐那块地的又何止那些镇将们。
      王氏手下的人不要吗?当然要。
      邵勋可是听人打小报告提到,平城那边有人提议,打下盛乐后就还于旧都,以更好地镇抚心气大失的诸部。
      好在王氏没正面回应,说要等一等——这个女人越来越聪明了。
      “大王须得注意代国太夫人王氏。”司农卿殷羡起身说道:“战局明朗之时,若其骤下杀手,突袭我军,恐致大败。此事虽听起来有些无稽,但不得不防。”
      此言一出,众人脸色一变,确实存在这种可能啊。
      银枪中营、右营、洛南府兵、濮阳府兵、亲军、幽州突骑督以及已经在代国的义从、捉生、落雁三军等三万多精锐步骑若覆灭了,那可比损失三十万杂兵还肉痛。
      更重要的是,即便后面能勉强维持住局面,这个天下也就这样了,一切改革就此止步,邵与世家共天下,垂拱而治。
      当然,对有些世家大族来说未必是坏事,搞不好他们还很想看到这三万多精锐全军覆没呢。
      对他们而言,最好的结局是大军覆灭,梁王不能死,一定要逃回来,从此依赖士族,做个“圣君”。
      对洛阳天子而言,这个局面可能更加凶险。
      因为战败后的梁王可能要在威望不足的情况下讨好世家大族,然后强行登基。
      威望如日中天的情况下,他未必需要弑君,但威望不足的情况下,可能就要清除隐患了,天子暴毙大有可能。
      邵勋听到殷羡的话后,微微颔首。
      老丈人一系的士族确实不希望他败,他们拿的好处太多了,故出言提醒。
      “此事易耳。”就在众人思索的同时,太保潘滔笑了笑,道:“大王北上先去平城。出征之后,不要把全部人马带走,而想办法将代国亲军四卫尽数派出。如此,王氏母子生死操于我手,定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      “还得防一防刘路孤。”一直沉默着的张宾说道:“我闻什翼犍还有两个幼弟,散居于母族部落之内。难保刘路孤等辈丧心病狂,置王氏母子安危于不顾,遽下杀手。”
      邵勋听了面带微笑。
      这帮士族固然有很多缺点,但八百个心眼子,确实把人心看得很透。
      说实话,邵勋就很少与他们斗心眼、玩阴谋,因为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,不一定玩得过他们。
      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采取“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”这个策略,从打造基本盘开始,用大势裹挟人心,用阳谋对付阴谋。
      “孟孙所言极是。”邵勋赞道:“此番大战,无论贺兰蔼头、王氏母子还是我,都敌我难分,无有定论。还是那句话,持重为主。”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会议结束后,很快便要出征了。
      临行之前,邵勋找来了长子金刀,用有些亏欠的眼神看了下他,最终为他定下了娶沛国刘氏女为妻的决定,并即刻遣太常卿崔遇前往沛国。
      为了天下大业,他连儿子的婚事都利用。
      五月初二,他让夫人刘野那带着王十子邵恭北上新兴、雁门,看望兄长、侄儿。
      初三,拜别父母妻儿之后,挥师北上。
      第一百五十四章 决意
      金正已经抵达了雁门,登西陉山而望远。
      山中车马如龙,如同洪水一般,快速通过几条细窄的河道,然后居高临下,在广阔的原野上汇成海洋。
      太原、新兴、雁门三郡征调府兵部曲四万余人,将一部分屯于太原的六十万斛粮草先期运到了马邑,第一批二十万斛甚至已经运抵平城,解了春来诸部的燃眉之急。
      打了两年仗,去年冬天又较为寒冷,牲畜数量锐减,各部都有些吃不消了。
      多了这二十万斛粟麦,底气便足了很多。
      金正让人牵来马匹,随后呼啸而下,带着百余亲兵直奔阴馆。
      至此地后,只停留了一天,随后便在部曲督秦三的陪同下,点了三百左飞龙卫军士,带上向导,一路疾驰,奔赴马邑。
      至马邑后,代国辅相苏忠义部遣数百精骑来会,金正遂率军北上至中陵川一带探视……
      数日后,一道道命令发下。
      徐朗收到军报时,正在组织兵士会操。
      旷野之中,九千六百人被分成了甲乙丙三部,甲部、乙部列阵厮杀,乙部故意露出破绽,丙部接到命令后立刻上马疾驰数百步,然后快速下马结阵。
      大盾手护卫着弓手贴近射击,将破绽放大,身披重铠的武士顺着弓手造成的混乱冲杀进去,一举击溃敌军。
      “战机稍纵即逝。”高台之上,徐朗叉着腰,右手前伸,对着场中近万兵士,说道:“若无丙部甲士骑马赶至,乙部已然稳住了阵脚,这个胜机就算错过了。”
      部曲督陈金根等人对视一眼,又都低下了头去。
      徐朗?真不熟。
      他也就是靠着梁王的情分升上来的,跟他们这些在一起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人不一样。
      徐朗说完,见没人附和,心中不太高兴,但他没表露出来,又道:“金督传令而来,令大军挺进马邑,准备一下吧,午后就出发。”
      “将军,午后就走?”陈金根有些疑惑。
      “午后就走。”徐朗看着陈金根的眼睛,道:“金督军令,如何能违犯?”
      “军令”二字压下来了,陈金根一个激灵,立刻应道:“遵命。”
      其余诸部曲督、部曲将们亦纷纷应是。
      而就在徐朗下令出击的时候,正在阴馆以北放牧马匹的刘闰中部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      他们这次出动了万把人,其中一部分刚赶着牛羊进入雁门郡地界,剩下六千余骑全在此处。接到命令后,留数百人放牧马匹、看守辎重,其余六千骑悉数西行,前往马邑县以北地区集结……
      碧绿的草原之上,万马奔驰,汹涌如潮。
      太守张通已经出城迎接了,毌丘禄站在城头,静静看着奔过来的千军万马。
      数千骑士在旷野中忽聚忽散。
      一会如同一个锋利的箭头,精骑在前,牧人在后,一往无前。
      一会又被地形分割,散成数十股,各自通过之后,再以中军将旗为核心,次第汇聚而来,形成一个坚固的整体。
      看得出来,这支部队不是第一次上阵了,经验相对丰富,主帅的威望也高,能号令诸部。
      六千骑士在靠近马邑的时候才停止了“卖弄”,老老实实地成纵队行军,因为越靠近城池,村落、坞堡越多,农田、桑林越多。
      他们最终在城南的马邑川水一带停下。
      派出游骑向外警戒后,骑士们纷纷下马,给马儿松松肚带,带着慢跑一圈,收收汗。
      城北亦有大队人马赶至。
      左飞龙卫先锋一部三千人在陈金根的率领下,与上党骑兵前后脚抵达。
      他们就没羯人那么爱惜马匹了。
      下马之后,立刻将骑乘马交给马邑郡派来的丁壮料理。
      是的,他们胯下的就是“骑乘马”,而非“战马”。
      此马无需高大,无需速度特别快,只要耐力好就行了,最好还耐粗饲——匈奴马便很适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