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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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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903节
      不过他却不是北丁零,而是从更西边迁徙过来的,或许应该叫西丁零吧。
      翟鼠这批人祖上世居康居国,后迁至中原,于冀州中山郡耕牧。
      石勒攻取冀州时,此辈因种类与勒相同,故降附。
      石勒邺城大败后,翟鼠便率众自中山奔入代郡,投靠拓跋鲜卑,及至今日。
      刘曷柱镇常山后,同样因为种类相同,于是招抚,但一时还没谈出结果。
      此番召翟鼠北上,他就很不乐意,扬言要投靠刘曷柱去,不过最终还是成行了,还算不错——这支部落,王丰其实从未直接统治过,只能算是附庸势力,故他也没好意思在邵勋面前提及。
      “宇文氏那边没回消息。”侍女又道。
      王氏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      夫君生前曾与宇文丘不勤联姻,当时她就不太同意,不过原因却非宇文氏可不可靠,而是十三岁的少女嫁给五十岁的老头,让她心里不太舒服。
      宇文丘不勤的儿子都三十了,还不止一个,嫁女儿过去又有什么用呢?难不成还能生下孩子继承大位?纯粹是害人罢了。
      现在看来,宇文丘不勤根本不为联姻所动,还在待价而沽,准备攫取更多的好处。
      “祁氏四处招揽人手,二郡之内,多有贵人——”
      “行了,你去外间歇息吧。”王氏侧着身子挥了挥手,说道。
      侍女行礼告退。
      什翼犍渐渐睡着了,王氏换了个姿势,侧卧而下。
      寝衣下摆瞬间被向外撅出了两个圆滚滚的球,球中间则是神秘深邃的凹陷。
      随着王氏的动作,圆球如同波浪一般,在烛火下轻微晃动着,仿佛在向人招手,将这两球用力分开。
      外间仍有马蹄声响起,偶尔还传来大声的喝问。
      王氏微微有些惊慌,下意识抱紧了儿子,心中想着差不多巡视完毕了,明天就回城,外间越来越危险了。
      这个世道,没有谁是可以真正信任的。
      便是快要迁徙至这边的拔拔部以及正在迁徙中的独孤部,都不能完全信任。
      他们能迫于形势投靠过来,也能迫于形势背叛而去。
      经历了盛乐弑君事件的王氏,已经没那么天真了。
      夜渐渐深沉下去。
      下洛郊外一点都不平静,整晚都是马蹄声、铃铛声、喝问声甚至是抽刀出鞘声。
      直到快要天明时,王氏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,不过很快又被什翼犍的哭闹声惊醒。
      院子外已经响起了说话声,似乎是侍女在与人交谈。听话里话外的意思,大概是催促可敦和王子尽快回城,因为平城方向似乎有所动作。
      王子?
      王氏下意识望向妆台,那里有数枚用绸布包裹着的官印。
      什翼犍已经是大晋册封的代国公了,或许,真的就像苏恕延所说的那样,只有大晋梁王才能拯救他们母子了。
      太阳渐渐升起。
      午后,王氏母子在大队乌桓骑士的簇拥下,回了下洛城。
      从这一天开始,下洛只开东西二门,一门各开半日,形势十分紧张,时为七月初一。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卫雄、姬澹二人再次回了代郡老家。
      一别经年,家乡似乎没什么变化,只是多了一些紧张的气氛。
      “希望晚一个月打过来……”回到自家坞堡之前,卫雄特地绕行,看了看祁夷水(今壶流河)两岸的田地。
      粟长势良好,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,若为战争所毁,着实可惜。
      这里是代郡平舒县(今广灵县)。
      赵孝成王十九年,以汾门予燕,易平舒,便是此地。
      后汉世祖建武七年,封扬武将军马成为平舒侯,其封地亦在此处。
      祁夷水流经此处,控引众泉,形成了大泽,离县城只有五里。
      卫氏乃代郡大族,累世经营,依靠这片水泽,开辟了众多良田,收成很高——他们甚至短暂地种过水稻。
      乌桓人来此后,也看上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大泽,于是在附近放牧。久而久之,开始学习种地,如今也种得有模有样,水平不低。
      卫氏与这些乌桓人自后汉年间就开始磨合,如今大体相安无事,井水不犯河水。
      代郡入鲜卑之后,卫氏做得高官,地位愈发稳固了。
      但卫雄、姬澹二人思虑再三,还是脱离了鲜卑,回到老家——这是他们第二次这么做了,当年刘琨不听劝告,强自出兵,被刘曜、石勒杀得大败之后,他们就奔回了代郡老家避风头。
      “卫公真下定决心了?”姬澹跟在他身后,轻声问道。
      卫雄点了点头,道:“当年刘越石那般窘迫,我们都能离开盛乐,往去投奔。邵勋好大的局面,投之理所当然。”
      姬澹明白了。
      说到底,若非无路可走,谁愿意事胡呢?
      代郡卫氏乃名门望族,大名鼎鼎的安邑卫氏的本家,心底还是有点骄傲的。
      “这样也好。”姬澹说道:“独孤部、拔拔部都在东迁,快到代郡了。他们一来,王氏或有几分自保之力,我们——”
      “我们效忠的不是王氏,也不是拓跋什翼犍,而是大晋。”卫雄看了他一眼,纠正道:“不过,我等与广宁王氏唇亡齿寒,理当互助。明日你就去趟代县,联络各家,征集粮草、战马、丁壮。”
      “好。”姬澹没有犹豫,应下了。
      卫雄抬起头,看向北方,风雨欲来啊。
      不知道为什么,局势突然就走到了这一步,太平没几年的代郡,又将陷入战火之中。
      七月初三,王丰匆匆返回了广宁。
      七月十五日,拔拔、独孤二部数万众东迁至代北。
      这个时候,拓跋贺傉则带着文武官员及大量兵士、牧民抵达东木根山,收取了独孤部放弃的牧场、农田,开始筑城。
      七月底,秋高马肥之际,在拓跋翳槐和贺傉之间摇摆许久的拾贲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      他们奉祁氏母子之命自濡源南下,先锋骑兵三千人直冲弹汗山,与北上警戒的丁零翟鼠部交战。
      当第一根箭矢落下的时候,一切都无法挽回了。
      幽州都督卢诜没敢耽搁,第一时间将消息送至平阳。
      第七十一章 边防
      草原爆发战争的消息一路传至平阳时,已是八月初十,彼时邵勋正在平阳城外的乡村内,为一户战死的黄头军士卒收割。
      闻讯之后,当场派亲兵至各衙署,将主要官员们请来。
      傍晚酉时,早就习惯了梁王办事风格的官员们纷纷赶至。
      中护军陈有根来得最早,左军司王衍来得最晚。
      抵达田间地头后,邵勋招呼了一下,带着众人来到一条小河边。
      军士们挥舞着镰刀,将河岸边大片芦苇砍倒,防止视线被遮挡。
      亲军幢主薛用率百余骑自浅水处涉渡,到对岸警戒。
      童千斤亲自带人在地上铺毛毯,然后一一放下蒲团。
      随行宫人则准备茶水、点心。
      其时夕阳西下,晚风习习,办公、劳作了一整天的众人腹中饥饿,正好坐下来歇息一番。
      庾琛坐下后,四处看了看,顿时笑了:“仆事大王多年,有时在城邑议事,有时在山林中议事,有时在村落中议事,今又在田野中议事,颇有意趣。”
      “雀在树上鸣,荷在水中漂。老夫一路踏花而来,顿时心旷神怡,妙哉。”王衍亦笑道。
      “竹林幽深,粟芋新熟,吾愿醉卧于此,与朝露作伴。”太保潘滔说道。
      诸位不事稼穑的士人高官高谈阔论之时,邵勋刚把镰刀放下,然后掸了掸身上的麦芒,实在觉得不舒服,又到竹林中换了一身袍服,这才走过来坐下,道:“草原意趣多,丞相亦可随我至盛乐一游。”
      “却不知盛乐风物如何?”庾琛问道。
      王衍的眼光余光落在庾琛身上,心中若有所思。
      其实,他和庾琛明争暗斗,但在某些事情上态度还是一致的,比如尽量阻止梁王发动战争——只要河南士族捂紧口袋,梁王打不了多久,就会乏粮,自然就打不下去了。
      只是,庾琛难道改主意了?想要讨好梁王,以让他的外孙当上世子?
      不,庾琛的格局应该没这么低,再看看。
      “河南地乃秦汉旧疆,胡汉杂处之所。人们生于斯长于斯,逐水而牧,临水而耕。”邵勋说道:“有那深山峡谷,激流奔涌,草木茂盛,禽兽窟穴其中,六畜孳息于彼。”
      “有那沙碛大漠,黄草连天,沙水并流。秋高气爽之时,策马而奔,追黄羊而猎,斩天骄而回。”
      “阴山、卑移之麓,有那平野沃壤,秦汉先民之所耕。城营故垒之外,水甘土活,榆柳成荫。高山之上,层峦叠嶂,苍翠如染,既有良木薪柴之利,又有射雕猎虎之趣。白羽、乌羽、杂筋、白胶、鹿革,军中所需,彼处盛产。”
      “更有那盐池、马场,可资国用……”
      邵勋说了一大堆,王老登仍然面无表情,庾琛神色纠结,裴邈、潘滔等人则低头垂视。
      “若不得此地,边防只在晋阳。”邵勋看了下众人的脸色,不悦道。
      这句话一出,裴邈等人缓缓抬起头。
      对他们而言,这才是最实际的。
      如果将来定都洛阳,那么如何构筑边防体系呢?
      后汉还没到末年呢,并州就已经一塌糊涂,匈奴王庭都设到了西河郡,平阳成了边防重镇,太原亦遭掳掠。
      大梁新朝的都城必在河南,这是起家性质决定的,无关其他。
      如果以洛阳、汴梁为正都、陪都,那么并州就极为关键了。
      此地有表里山河之形胜,亦有高屋建瓴之优势,襟带大河,俯瞰洛阳,贼军自晋阳出,用不了多久就抵达洛阳,那就永无宁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