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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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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555节
      临行之前,他还把马喂得饱饱的,尽量不给王五添麻烦。
      王五放下刀,又看了眼四周。
      好美的宅园啊!
      房子是他和父亲亲自挑选土坯,一块块垒成的。
      数年风雨剥蚀之下,总体还算坚固。
      他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,手抚着粗糙的外墙。
      向阳的墙面上,野蜂嗡嗡叫着,在洞里进进出出,忙活着自己的小家。
      墙角之下,几株凤仙花随风摇曳,绽放着艳丽的花蕊。
      他绕着土房走了一圈,屋后的竹林里,静谧幽远。
      几株遗漏的竹笋已经节节拔高,长出了竹子的雏形,就像他日渐长大的孩子一样。
      每年秋冬,他都会陪父亲砍伐竹子,准备材料,来年春夏之际制作竹器,补贴家用,今年是做不了这事了。
      他又来到土房的右侧。
      接近干涸的河沟之中,满是杂草。小儿在岸边放羊,时不时跳入沟中,在水草中捕捉到一两条手指长短的小鱼,然后大呼小叫。
      王五静静地看了一会,嘴角溢出笑意。
      河沟东侧种了十余株桑树。
      这是去年春天移栽的,一年多了,早就长得比人还高。
      今年已经摘了一次桑叶,化作春蚕的果腹之物,再变成人身上的衣裳。
      王五身上穿着麻布衣服,绢帛显然不是给他们穿的,妇人日夜织布,眼睛都花了,成果也得拿去集市上换钱——买牛的钱还差一点,这次班师回来,若有赏赐,差不多就够了吧?
      他踩着枯枝败叶,穿过大路,来到田埂上。
      父亲扛着锄头,从远处走了过来。
      “今岁禾苗不秀,愁死人了。”父亲满头白发,嗟叹不已。
      “能凑合着过就行了。”王五说道。
      “也是。”父亲吐出一口气。
      两人都没有提及出征的事情,仿佛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一样。
      一老一小并排站在田埂上,望向远方。
      天高云淡,大雁北飞。
      良田万顷,一望无际。
      这就是他的家。
      他的孩子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。
      “哇——”院子里传来了响亮的啼哭声。
      王五转身望去。
      妻子匆匆忙忙地出了柴房,抱起啼哭的婴儿,撩起衣摆,喂起了奶。
      王五低下了头。
      “走了!”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。
      王五抬头望去,家主和张三、李四站在大路上,朝他招手。
      李四将盔甲、重剑、长枪、步弓、短刀、箭壶等器械捆扎完毕,置于马背之上。
      张三扛来了一大袋粮食,朝他家院中走去。放下之后,又一溜小跑,去到主家大院,取来了一些肉脯、干酪、咸菹,又放到了王五院中。
      “哎!”王五应了一声,刚走两步,扭头看了眼父亲。
      父亲正深深地看着他,良久之后,叹道:“家里还有你弟妹,去吧。越怕死,死得越快。”
      王五点了点头,回到院中,取了木盾、大刀。
      妻子刚喂完孩子,见到夫君回来,忙把孩子放下,擦了下眼泪后,匆匆来到厨间。
      一张竹子做成的小几上,摆满了野菜稀粥。
      她看都没看这些,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块胡饼,仔仔细细包上,然后又把主家送来的肉脯塞了进去,递到王五手中。
      “照顾好家里。”王五憋了半天,只说出这么一句话,转身走了。
      门口的大路上,又开始了过兵。
      这次不是外地人,而是李家防本乡本土的人马。
      二百府兵各带一名部曲,牵着乘马,带着驮马或驴骡,迤逦而行。
      一开始气氛是有些沉闷的,离愁别绪堵在心上,分外难受。
      但走出去几里地后,气氛慢慢松动了起来。
      府兵们大声谈笑着,仿佛不把去战场上卖命当回事一般,言语间全是自己如何痛快斩杀贼人的英姿,虽然每次出征之后,都有一些府兵回不来。
      从天空往下看去,虽只有少少数百人,却自有一股气势。
      而在更远处的石桥防、永兴防、颍桥防、禹山防、公主防……
      一队队军士汇集而来,马蹄阵阵,刀枪森严。
      他们一路向东,渡过颍水,穿过襄城,步入颍川,再往陈留、濮阳方向进发。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五月的陈郡,细雨连绵。
      银枪右营六千军士陆陆续续汇集至阳夏,并进行了最后一次操练。
      操练结束后,督军金正一声令下,所有人都排着整齐的队列,来到河浦之上。
      盔甲一副副解下,送入船舱之中。
      长枪一根根取下,捆好之后,塞入船内。
      每个人都在给步弓下弦,弓梢插在腰间,弓弦缚于箭囊之上。
      又一阵出鞘入鞘声传出,环首刀被仔细检视了一番,若有损坏,还有最后一次更换的机会。
      已经有几艘船提前出发了。
      船舱中装满了箭矢,一捆又一捆,要么是陈郡本地打制的,要么是从世家豪强手中征集的。
      木棓、钩镰枪、长柄斧、瓦罐、釜、马勺、铁镐、铁锹、绳索、火烛、磨刀石、伤药等零零碎碎的东西,装满了一船又一船。
      银枪右营的作战、军需物资,全部通过船只运输,以减轻行军负担。
      偏厢车、辎重车队从陆上行走,还可额外载运一部分粮豆。
      六千军士也是沿着睢阳渠北上,抵达浚仪后,与船队分开,折向东北,轻身前往濮阳文石津,再渡过黄河,抵达枋头南城。
      袁冲抵达校场的时候,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出征的场面。
      六千人齐声大吼一声“杀”,然后便气势汹汹地上了路。
      职业募兵,吃粮卖命,刮风下雨、大雪漫天亦能行军厮杀。他们不用担心家里的生计,广成泽的恤田现在每年给万余人提供抚恤,年领二十四斛粮,省着点吃,再少少耕作一些田地,差不多也能勉强糊口了。
      再者,打了这么多年仗,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积蓄,即便战死,家人不至于活不下去。
      可一旦立下战功,赏赐便来了,家人可大鱼大肉,吃个痛快。
      军中传闻,陈公打算让朝廷开勋官,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?
      跟着陈公就对了,杀他个人头滚滚!
      袁冲将劳军的羊酒送来了校场。
      金正斜睨了他一眼,道:“袁公来晚了,我等即刻便走。下次若要送,心诚一点,早两天来不就是了?”
      袁冲闻言并不生气,只笑道:“是老夫做得不对。”
      金正也不理他,翻身上马,呼啸而去。
      “咚咚咚……”鼓声响起。
      数千军士排着整齐的长龙,从袁冲身旁一列列走过。
      他轻捋胡须,静静看着。
      数年苦练、一年血战,银枪右营也算有点模样了。
      这些兵才是陈公最宝贵的财富啊。
      左右二营万余精兵,正面对敌之时,是野战无敌的存在。
      陈公此番调动那么多兵马,完全可号称十余万甚至二十万,但真正能打的,其实也就是这一两万人罢了。
      鼓声响了许久才停息下来。
      袁冲远远望去,最后一队银枪军只剩下了微小的背影。
      走了,都走了啊。
      河南大地的精兵强将,都往河北汇集了。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大黄狗冲出篱门,穿过桑树环绕的小径,窜到了稻田边,然后昂起头,对着大路狂吠。
      大路之上,车马如龙。
      大路两侧的草甸子中,传来了轻微的震颤。
      大黄狗呜咽一声,夹着尾巴跑了。
      它走没多久,黑色的闪电呼啸而来,大群骑士如潮水般铺满大地,将初夏的乡村染上了一丝狰狞之色。
      头戴圆帽的梁国、陈留乞活军乌桓骑士策马奔驰,意气风发。
      马蹄踏过草地,将野花碾落成泥,将草茎挑起高飞。
      斜对面的小溪之上,水花四溅,马蹄阵阵。